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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水千山只等闲丨红军不怕远征难

来源:      发布时间:2026-10-12 14:37:00

  “长征万里险,最忆夹金山。”

  “没过草地路,难知长征苦。”

  爬雪山、过草地,是红军长征途中最为艰苦的历程之一。极端残酷的自然环境,生死一瞬的重重考验,淬炼出红军将士忠贞不渝的革命信仰,锻造出征服一切困难而绝不被困难征服的英雄品格。雪山草地也由此成为伟大长征精神最具代表性的见证地之一。

  “红军不怕远征难”,是什么力量支撑着他们无畏向前?带着这样的追问,记者踏访红军长征走过的一部分雪山草地,探寻将士们用挑战生存极限的英雄足迹写就的答案。

  雪峰如刃,草地如渊——信仰写就向死而生的远征 

  沿盘山公路往上,夹金山云雾渐渐缭绕。到达海拔4114米的夹金山垭口,山顶已是云海翻涌。山上的商户们已经穿上了棉衣:“刚刚天还晴着,现在就起雾了,山上的天气就是这样。”

  夹金山横跨四川省雅安市宝兴县与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小金县之间,是中央红军长征途中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藏语意为“又高又陡的山”,山上没有道路、没有人烟,气候变幻无常,时阴时晴,时雪时雨,忽而冰雹骤降,忽而狂风大作。当地民谣唱道:“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凡人不可攀。要想越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

  聂荣臻在回忆录中写道:“山顶空气稀薄,不能讲话,只能闷着头走,不管多累,也不敢停下来休息,一坐下来就可能永远起不来了。”邓颖超也曾回忆:“夹金山上终年积雪,山顶空气稀薄。必须在每天下午4时前走过,上下30公里中途不能停留,否则,大风雪来了就会冻死在山上。”

  根据四川省委党史研究室整理的史料,中央红军先后翻越了夹金山、梦笔山、长板山、仓德山、打古山5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加上红四、红二方面军,红军在四川境内翻越的4000米以上雪山多达67座。

  翻过大雪山,并不意味着艰苦就此结束。横亘在红军面前的,是比雪山更加凶险的茫茫草地。1935年8月,中央红军与红四方面军征服了雪山以后,在毛儿盖、波罗子一带集结休整待命。党中央在毛儿盖召开政治局会议,决定继续北上过草地。

  红原县,因红军长征走过的大草原而得名。在红原县日干乔草原上,望着无边的草原,红原县委党校常务副校长贡波华清对记者说:“草原,其实就是湿地,气候恶劣,时而晴空万里烈日炎炎,时而阴霾蔽日电闪雷鸣。”

  1935年8月,红四团作为先头团先进入草原,根据毛泽东同志指示要“从茫茫草地上走出一条北上的行军路线来”。红四团政治委员杨成武回忆:“前面的草原茫茫无边,在草丛上面笼罩着阴森迷蒙的浓雾,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草丛里河沟交错,积水泛滥,露在外面的水呈淤黑色,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草茂密得看不见脚下,记者踩进草甸,脚下软绵绵的,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抬脚时带起一串水,低头一看,鞋已经湿了。红四方面军打旗手谭清林于1935年秋末随部队进入草地,他后来回忆:“这里到处都是吃人的泥潭……一不小心,就会陷进泥坑,越陷越深,越挣扎陷得越快。”

  风雪与泥沼之间,红军以血肉之躯对抗着人类生存的极限。心中有信仰,脚下有力量。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长征路上的苦难、曲折、死亡,检验了中国共产党人的理想信念,向世人证明了中国共产党人的理想信念是坚不可摧的。”正是凭借“革命理想高于天”的绝对忠诚、生死与共的家国大义、众志成城的钢铁意志,这支队伍才能穿越险境、冲破迷雾,在毫无生机的荒原中走出希望之路,铸就震撼世界的长征奇迹。

  险境之中,秋毫无犯——纪律赢得人民群众的生死相托 

  雪山草地,处处是生死关。红军何以绝处逢生?靠的是百折不挠的钢铁意志,更靠人民群众倾其所有的托举。

  当年给中央红军翻越夹金山带路的,是夹金山脚下一位19岁的藏族青年莫日坚。他是个谙熟山路的猎人,提着一盏马灯为红军引路。红军感念他,送了他一个响亮的汉名——“马灯红”(马登洪)。红军过草地,同样有当地藏族同胞带路。

  各族群众的支援远不止于此。1935年4月到1936年8月,红一、二、四方面军三大主力相继经过、留驻、转战阿坝。彼时川康地区生产力低下,牧民全年产出仅够糊口。可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藏、羌、回、汉各族群众节衣缩食,为红军筹集粮食2000多万斤、各类牲畜(以牦牛为主)20多万头,5000多名高原儿女参加红军、走上革命征程。毛泽东同志后来深情地回忆起阿坝各族群众的无私支援,称其为中国革命史上特有的“牦牛革命”。

  群众为何愿意倾其所有?答案,写在红军铁一般的纪律里、写在子弟兵爱民为民的初心本色中。

  马登洪的儿子马文礼回忆:“我父亲看到红军纪律严明,又接受了红军的宣传,知道红军是穷人的队伍,就答应了红军的邀请,带着另外两位同村的年轻人一起为红军带路。”

  过草地前,红军粮食供应十分紧张,为保证最低限度的粮食需要,中革军委和总政治部除要求部队节约用粮外,对向群众收集、购买粮食下达了许多政策性很强的通知和规定,如《关于收集粮食事的通知》《关于粮食问题的训令》《关于在松潘筹借粮食的规定和办法》等,反复强调在粮食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更要严格执行纪律,“绝对禁止强买粮食,私人买粮食,买粮食不给钱,群众不在家不给钱”“现钱缺乏时,应以茶叶等物付价”。

  在险境之中,这份秋毫无犯的坚守,让当地各族群众看清了这是一支与旧军队截然不同的人民子弟兵,生发出由衷的信赖。

  毛泽东同志曾形象地说:“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红军长征经过雪山草地时,在广大牧民群众中传播革命思想,唤醒受奴役、受压迫的牧民群众,为后来解放草地、建立党的基层政权和进行民主改革,奠定了坚实的群众基础。尤其是红军战士们不畏艰险、不怕牺牲、纪律严明、爱护民众的革命精神,在红原广大牧民群众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和影响,至今仍在当地传颂。为纪念红军,红原县境内红军经过的地方都有藏语译名,如阿木乡的“甲奔”,意为红军走过的山谷,龙日乡的“甲隆”,意为红军翻越过的山沟,安曲镇的“甲部热”,意为红军过河渡口……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红色记忆,都是军民同心的永恒见证。

  青山不语,绿水长流——严字当头绘就新时代生态画卷 

  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展柜中,两株干枯发黄的野草静静安放。标签上写着:黄花草。1936年7月,红四方面军干事刘毅随部队第三次穿越松潘大草地,在噶曲河畔采下这两株野草。

  记者一路经过红原县、若尔盖县的草原,草原上星星点点开着黄色的垂头菊、紫色的龙胆花,当年的“死亡陷阱”,如今已蝶变为若尔盖国家公园核心区。作为我国最大的高原泥炭沼泽湿地,这里是黄河上游重要生态屏障与“中华水塔”的关键组成,对黄河流域生态保护至关重要。

  守护好这片高原湿地,让“中华水塔”永续润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新长征。

  阿坝州各级纪检监察机关扛牢政治责任,以若尔盖草原湿地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修复工程为着力点,开展政治监督,推动环保督察反馈问题整改落地见效,用铁纪守护长江、黄河上游的碧水蓝天与长久安澜。

  若尔盖本就是生态脆弱区,受气候变化、自然侵蚀和人类活动等多重因素影响,湿地草原存在一定程度退化,草原退化、水土流失、土地沙化等生态问题曾凸显,一度制约着高原生态可持续发展。近日,记者跟随若尔盖县纪委常委郭崇高来到花湖。“花湖是若尔盖湿地生态状况的核心样本,我们常态化开展监督,既要严守生态保护红线、守护湿地资源,也要统筹兼顾文旅发展、惠及民生。”郭崇高熟稔地与若尔盖湿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科研科科长索郎夺尔基打招呼,两人随后进入湿地深处检查。

  若尔盖县纪委监委构建县乡村三级监督网,常态化开展嵌入式监督,着力破解生态环境保护中存在的问题。近年来,围绕生态保护治理工作,若尔盖县纪委监委已开展专项监督21轮,发现问题22个,立案查处9件,给予党纪政务处分9人,组织处理25人,以严的基调、实的举措守住生态底线。

  绿头鸭、白眼潜鸭、白骨顶……木里薹草、水甜茅、杉叶藻……一路上,索郎夺尔基如数家珍般为记者介绍遇到的动物和植物:“现在湿地生态好多了,植被覆盖率持续提升,野生动物逐年增多,曾经退化的草甸、干涸的水域逐步恢复生机,整片湿地的生态循环越来越稳定。”

  “绿水青山的守护,是一场久久为功的持久战,离不开精准有力的监督保障。”阿坝州委常委,州纪委书记、监委主任冯爱萍表示,将持续压紧压实生态保护政治责任,加大监督执纪问责力度,对群众反映强烈的生态环保突出问题优先处置、严查快办、精准问责,持续提升湿地水源涵养与生态补给能力,全力推进若尔盖国家公园创建,以铁纪护航生态保护、赋能高质量发展、增进民生福祉,让这片土地青山常在、绿水长流、生机永续,让伟大长征精神在新时代绿色长征路上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长征精神·作风丨木板上的“割麦证” 

  在位于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松潘县元宝山上的中国红军长征纪念馆中,讲解员刘婷把记者领到一个玻璃展柜前,念出一块木板上的文字:

  “我们在这坵田内割了青稞二百斤,我们自己吃了,这块木牌可作为我们购买你们这些青稞的凭证。请你们归来以后,拿住这块木牌向任何红军部队或者苏维埃政府,都可兑取与我们吃你们青稞价值相等的银子、茶叶与你们所需要的东西,在你们还未曾兑得这些东西前需要好好保存这块木牌子。前敌总政治部,麦田第***号。”

  这块木板记录了一个长征路上红军战士严格遵守群众纪律的故事。

  1935年7月,中央红军与红四方面军抵达松潘以西的毛儿盖地区。青稞正熟,村庄里却空无一人,成片成熟的青稞无人收割。红军到来前,反动势力散布谣言、大肆诋毁,不明真相的群众纷纷躲进了深山。

  历经数月辗转征战、接连翻越数座皑皑大雪山,红军的粮草消耗殆尽,战士们大多靠挖野菜、啃草根充饥。眼前这片成熟待收的青稞,既是红军穿越草地的关键补给,也是一道必须作答的纪律考题:粮,收不收?怎么收?

  对此,总政治部专门规定:每个部队收了哪块地,必须在田头立一块“收麦牌”,木牌上写着收粮食的数量,等群众回来后可以拿着木牌向任何一支红军部队要粮款。

  军令既出,全军一体遵循。红军以班排为单位统一收割青稞,每块田的收成精细计量、逐田登记。收割完毕,战士们把前敌总政治部统一制作的“割麦证”竖在田头,静候群众归来。

  2011年藏历新年前,毛儿盖镇克藏村村民仁青卓玛在清理房屋时,发现一块写有汉字的木板,经确认,正是当年红军留下的“割麦证”。

  刘婷说,几乎每一位来到纪念馆的人,都会在这个展柜前驻足良久,仔细阅读木牌上的文字。一块木板,几行字迹,跨越九十多个春秋,依旧滚烫。这是刻在木头上的收粮凭据,更是一份把群众利益刻在心上的承诺。

长征精神·传承丨用心守护一生的承诺 

  川西高原,风卷流云。在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红原县城以南的阴山坡上,静静矗立着邛溪镇烈士陵园。189座墓碑整齐排列,其中有7座没有名字,碑上只刻着一颗五角星。今年58岁的罗建国每天都会来这里,除草、打扫、擦拭墓碑,他在这里已经守了31年。

  记者见到罗建国时,他穿着在奶粉厂打工时的旧工服,戴着袖套,衣服已经泛白,但干净整洁。他对记者说:“我父亲罗大学,生前就是守在这里的。”

  罗大学,四川巴中人。1935年,他随红四方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在天全县的一场遭遇战中,子弹打穿了他的右腿,战友搀着他在沼泽与毒水中跋涉,一路走到毛儿盖地区。伤口溃烂难愈,最终被迫滞留毛儿盖地区,幸得当地乡亲救助,后来辗转到红原安下家来。“父亲说,自己能活下来,是战友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罗建国告诉记者,后来,罗大学来到烈士陵园,义务守护牺牲的战友,这一守就是28年。

  1990年起,罗大学身患重病,守陵渐渐力不从心。他希望儿子罗建国接下这副担子。可那时守陵是义务的,没有分文收入,27岁的罗建国在奶粉厂上班,收入稳定,心里犹豫,甚至有些抵触:“我凭啥要守墓。”

  罗大学把儿子领到烈士碑前,指着那些年轻的名字说:“他们为了新中国、为了后人的幸福生活,牺牲的时候比你还小,他们又是凭啥呢?”

  “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罗建国声音低沉,“却让我思考了很久。”

  1995年,罗建国遵从父亲遗愿,扛起守护陵园的重任。

  父亲嘱咐他:“你是个小伙子,在替我守护战友期间,不要找政府要钱,要自食其力、自强自立。”于是罗建国一边在红原奶粉厂打工,一边义务守墓。

  高原苦寒,这份默默坚守,伴随非议与艰辛。旁人的不解非议、家人的反复劝说、生活的清贫枯燥,罗建国不是没想过放弃。“可一想,红军爬雪山过草地那么难都挺过来了,我这点难算什么?”罗建国笑着说,“我最自豪的,就是没当逃兵,我坚持下来了。”随着烈士陵园不断修缮完善,前来瞻仰的群众日益增多,务工与守陵的双重责任渐渐难以兼顾,2012年,罗建国辞去奶粉厂工作,专职守护陵园,成为当地民政部门的临时聘用人员,工资也从当年的每月400涨到了现在的每月2000。

  如今罗建国守墓已三十一年,几乎天天到陵园来,节假日也不休息。红原县海拔高,冬日长且气候严寒,他落下了类风湿性关节炎、高原性贫血等毛病。记者问他还要守多久,他不假思索:“守到不能守。”

  “得有人守啊。”他一条条说起守陵的紧要之处:地处牧区,牛羊成群,无人看管便会闯入损毁陵园;遇上大雨天气也得提防险情……“没人守,这里慢慢就荒废了。人家亲属过来祭拜,看着心里也不好受。”罗建国一边说,一边翻出手机照片递给记者,“你看,昨天就有一家三口前来祭奠红军烈士,还有不少烈士后代专程赶来凭吊。”

  他的心愿很朴素:要用心守护陵园,让前来祭扫的每一位烈士家属都能心生慰藉,也要遵守父亲遗愿讲述好红军故事,让革命先辈的奉献被看见、被铭记。